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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的疯魔之道
February 15, 2019



01  装修


有一阵,对着成堆的书,满地的鞋,和无处不在的衣服,我深感焦虑。

 

自我批评的同时,我也找出了导致这一局面的诸多因素。


首先应该为其负责的是消费主义。

其次,断舍离。虽然它声称能使人达到极简,可根据我的尝试,它同时为下一次购物提供了合理动机。

样板房设计师也难辞其咎。Ta们并未给女性——尤其购物欲略高于平均水平的女性——预留充足的收纳空间。

 

住进装修好的房子里的女人,会抱怨“衣帽间好小”,再强行塞进几个柜子。但最终,还是得按照设计师设计好的标准过日子。

 

至于这是否意味着父权制的阴谋,可以留给像文聪那样敏感的feminists去思考。我想解决的问题很实际:如何让我混乱的屋子变得整齐一些。


思来想去,自己装修一套毛胚房,大概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当然,这也有风险。据说,同设计师和包工头的纠缠,可能引发躁狂、晕厥、心脑血管疾病,可想到它能省下买一套更大的房子带来的经济及精神压力,我决定一试

 

首先,我需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位设计师。


 

见面前,我默默设计了一个面试。

 

如果对方说出类似这样的话:“您喜欢中式、简欧、还是美式田园风?”在我心中,面试便结束了。

 

当然,出于礼貌,还是可以回答一下对方的问题。

 

譬如,“洛可可好吗?”

 

或者,“来点非洲元素?嗯,像毕加索在《亚威龙少女》里用的……”

 

当设计师流露出相当惊愕的表情时,我想,在他们心中,面试也结束了。

 

我太过神经质。

 

而他们太正常。

 

装修是一个苦逼的活儿,还是得找个有趣的人儿。


02  两个“疯子”


阿辉是第五位设计师,由木木推荐。

 

从头至尾,他没提那些无趣的问题,只在最后问了一句:“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当然可以。

 

虽然,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推开门的那一刹,他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书、衣服、鞋子、包包、鞋子、衣服、书……种种物件,如无家可归涌上街头的示威者。

 

很难想象,这是两个人在200多方的房子里的生活情形。

 

阿辉开始拍照,数数,记录。

 

数据统计结束后,他提问了解我的生活习

 

作为一个有自我认知并善于总结的人,我快速和盘托出。



 · 关于书——


我不需要书房,因为我从不在书房看书。

 

我喜欢在柔软可躺卧的地方阅读。

 

读书与小憩,应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替。根据我的经验,这有助于打通意识与潜意识。

 

譬如,在某本佛教书籍里读到“庄严佛土”时,可能昏昏睡去。在梦中见到如来的万丈金光,我莫不是快成佛了?在惊呼中醒来,接着读,书中写道:“不可以身相见如来。”

 

当然,以如此方式读《金瓶梅》是何感觉,你可以试试。


 · 关于床——


我不需要那么多卧室,因为平时就两人。

 

陈先生脾气好,吵架不多,冷战更少。不过世事难料,两张床还是有必要的。

 

但,一年365天中有大约10日,我需要4张床,接待同时到访的七大姑八大姨。


 · 关于衣服包包和鞋——


不可寄希望我的物欲会随着年龄增加而减退。

 

极简主义、断舍离……这些都是在购物欲超量满足后说来自我安慰的。

 

我需要大量大量大量安置衣服包包鞋子的地方。

 

关于衣服,分类标准除了季节、风格、长短、颜色,还有一条:喜爱程度。可分为知己、朋友、过客。

 

知己要放在离卧室最近的地方,以此类推。

 

空间距离与内心情感保持一致。



“这些能做到?”

 

阿辉一边点头,一边愉快地笑。

 

有才华的设计师,应该都希望遇见疯狂的客户。

 

后者给予前者发挥创造力的空间,前者帮助后者在居住地攫取自由。

 

我俩一拍即合。阿辉和他的拍档曾工,大刀阔斧地干起来。

 

不久,平面图出来了。


我很满意。

 

以餐厅为例。

 

天花上的导轨,暗示着移动。



六扇隐藏在墙里的门,可以对空间做出新的隔离。



而墙上的这两只耳朵,以及这块木板的面积,意味着一张可放倒的榻榻米。



餐厅,可变卧室。

 

六扇门的背后,有一块白色的幕布。对面与它呼应的,是一个投影仪。

 

宁柏宇先生,一位来自北京做投资的朋友,兴奋地喊道:这还可以做会议室啊!

 

但苏小T,华南奢侈品杂志lifestyle主编,则以慵懒的声音感叹着:躺在床上看电影真舒服啊!

 

南北文化、不同职业及两性差异,可见一斑。


第一部分——以居住者为中心的空间布局,完成。



03  魔性


来到选家具的环节,我告诉阿辉我的标准。


 

1、颜色:不要平淡寡淡性冷淡,要浓郁丰富饱和度高。

2、风格:不要小心翼翼一本正经,要张力,戏剧化,幽默感。

3、搭配:不要一致性,要冲突要mix match。



阿辉面露难色。

 

“但是家,还是应该看起来温馨。”他说。

 

可何谓“温馨”?

由谁定义?

“温馨”总是褒义?

“看起来温馨”是否等于实际上温馨?

被大众定义的“温馨”于个体而言,有无意义? 

……

 

我的大脑,快速而无声地反驳。

 

于是,我决定亲自出马采购家具。



孔雀蓝的墙,深玫红的窗帘,我从北京选回的家具,与大理石地板冷峻的光,产生了冲突感极强的戏剧化效果。



阿辉对此基本认可。

 

但他隐隐感觉我疯狂的程度超过他的预期,局面可能会失控。

 

他的隐忧很快成为现实。

 

当我把喜欢的艺术品图片发他时,他在电话那头大声抗议:这太魔性了!

 

“地底下三千多年的木头雕的人头,怎么能放在家里?”

 

“这浑身绑着黑色绷带的木雕,对风水肯定不好!”

 

“我受不了这幅油画!一个女人的后背,杂草丛生,只有拍鬼片才会用到!”



阿辉撕心裂肺。他觉得我要把他的作品毁了,痛不欲生。

 

作为屋主的我,继续一意孤行。

 

我把喜欢的艺术品一件件搬进屋里。


 

这幅“只有拍鬼片才会用到”的油画,我把它挂在衣帽间门口。

 

友人来访,指着它问我有何深意,我随口说道:这一屋子的衣服包包,都是一个女人被种草的结果。

 

大家哈哈大笑。



04  道,or主义


搬进新居后,我颇为得意。

 

我认为自己实践了很多“主义”。

 

譬如,古希腊哲学家常说的,认识你自己。

 

还有,存在主义哲学家声称的,他人即地狱。人只有成为自己愿意成为的那种人时,他才存在。

 

我认为我对抗了装修界各种流行的主义,实践了以居住者为中心的人本主义。

 

井然有序的生活,即将开始。

 

可好景不长,很快,我又有了新的焦虑。

 

我发展出一项新的爱好:紫砂壶。

 

它们随处可见的身影,让我预见在不远的将来,这些壶将作为新一批涌上街头游行示威的难民。

 

这意味着,此刻以我为中心的人本主义设计,在下一刻便会偏离

 

所以,认识你自己,到底哪个自己

 

昨日的自己,今天的自己,还是明日的自己?

 

穿行于时间长河中的每个自己,瞬息万变,稍纵即逝。

 

关于自我发展出一套主义——即使它站在大众拥戴的那些主义的反面,即使它长得自由激进小众新颖,但捍卫这套主义,依然如同拿起一个相机,对着某个瞬间的自己按下快门,将他定格于此。

 

他无法代表瞬息万变的自己,但当他成为主义的主体时,其他的自己,便被强行抹去。

 

认识自己,听上去是一件很酷的事。

 

但“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认识自己,也可能是在误解自己。

 

他人即地狱。

 

而主义,很可能是比他人更隐秘的地狱。


(完)



感谢杜佳和志丽拍照,感谢志丽排版。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疯丹百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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