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丹人文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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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人文教育的爱恨情仇
September 24, 2019




01

  成年人之间,

还是要保持点距离



一个初夏的夜晚,温热的风拂面而过。
 
三名女子坐在一家西餐厅的露台上。
 
那时的我刚开始人文教育不久,外表高冷,内心热血翻滚。
 
我对面坐着一对母女。母亲四十几岁,知性优雅。女儿脸上流露出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惆怅。
 
母亲第一次送女儿来丹丹人文时,对我说:“我和她父亲离婚了,她内心比较脆弱。送她来这儿,是希望人文教育能让她快乐。”
 
“人文知识并不一定使人快乐。”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母亲叙述了女儿自幼开始的成长史,讲到她进入青春期后对自己外表极不自信时,女孩开始嚎啕大哭。
 
青少年大都不愿同父母一起外出。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人设,经常被后者轻而易举地戳破。
 
母亲慈爱地将女孩抱进怀里,然后转身问我:“丹丹老师,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您能帮帮她吗?”
 
被邀请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我多少有点不知所措。但如前所述,那时的我内心热血翻滚,使命感经常被他人的泪水点燃。
 
女孩成为了我们早期的学生。她忧愁焦虑时,便被母亲送到我这儿。
 
除了上课,我们经常聊天。围绕她生活中的烦恼,我展示各种人文视角,她对此流露出极大兴趣,如饥似渴地吸纳。慢慢地,她的情绪更稳定,思想更成熟。
 
不久,女孩迎来好消息。托福考试高分,美高面试顺利,还成功减肥8斤。
 
那个初夏的夜晚,母亲请我吃饭,她提议喝酒庆祝一下。
 
“我不会。”我说。
 
“喝点,没事。”
 
“真不太会。”
 
母亲点了一瓶红酒,给她女儿点了一杯鸡尾酒。我要了一杯橙汁。
 
半瓶后,人进入微醺的状态,聊天变得奔放起来。
 
“丹丹老师,你好像和社会没什么接触啊。要创业,这样可不行。首先,得学会喝酒。”她端起红酒杯,和我的橙汁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接着,她开始向我普及喝酒在社交生活里的用途。借酒吐真言,以酒识人,和客户交心,等等。
 
然后,她对女孩说:“知道妈妈为什么培养你喝酒吗?同男人打交道,必须懂喝酒。无论你们老师在课上怎么讲女权主义,这个世界永远是男人的。”
 
女孩端起酒杯,神情淡定。
 
“但只会这些社交技巧还不够。你会,别人也会。要和别的女孩不同。所以,得学好人文知识,谈吐气质好,像丹丹老师那样。”母亲对着我一笑。
 
女孩轻松地喝着杯子里的酒,看情形,她对母亲的观点已相当熟悉。
 
我却很吃惊。
 
我吃惊于人文教育,竟有如此功效。而作为产品开发者的我,却不知道。


被用户解读出的这一新功能,让我相当尴尬。如果这点成立,那么,人文教育并非如它声称的那样——让人卸下装点,回归本真;它变成了另一种装点,逼格高点,伪装性强
 
我吃惊于女孩那一晚的神情。借着鸡尾酒的化学反应,她以快进64倍的速度,迅疾跻身进入成年人的队伍。
 
当然,她的飞速成长很可能发生于那杯鸡尾酒前。
 
她的母亲,应当早为她灌输了一套世故的处事哲学,而我那些“让人活得像人一样”的言论,则显得幼稚可笑。
 
我简直不敢想象这位女同学平时听我上课的心情。
 
我赶紧起身告辞。
 
那晚以后,我谨慎地和大部分家长保持了距离。
 
“你真清高啊!”一位同行曾对我说,“你们的客户非富即贵,和ta们社交,胜过读商学院,你怎么不爱同人打交道呢?”
 
我无奈地笑。
 
那晚的确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
 
当时感觉自己的真心被工具化,很不愉快。但那种小小不快早已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
 
真正触动我的,是我发现自己的社会化过程并不完整,塑造我社会属性的机器在某个时刻停住了,我于是缺了点儿什么
 
但那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终将无法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游刃有余
 
因为害怕丢脸,我悄悄地躲了起来。没想到,这给他人留下了“不俗”的印象,羞于解释的我也就顺水推舟地接过了这一人设。




02

  躲进蟹壳

是巨蟹受伤时的本能



好些年前,我曾为公司同事开展过一个名为“认识你自己”的系列培训。


多年后,“认识你自己”,成了我最害怕的主题。


1. 认识哪个自己?那个本真的自己,还是社会化之后的自己?


本真的自己是指出生时未受社会影响的自己?如果是,认识那个自己又有什么意义?


社会生活中的自己,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花那么大的力气,认识某个瞬间的自己,是不是一种浪费?


2. 谁有资格讲这个主题?


讲这个题目,等于对听众宣称:我已经认识了我自己,并且掌握了一套方法,能帮助你认识你自己。


我,有这个资格吗?


这个题目确实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对这个题目的心理阴影,除了以上原因,更多来自于那次对同事所做的培训。
 
可能因为我讲课比较有感染力吧,培训过程中,几位同事自告奋勇站起来分享自己的成长经历。
 

我对他人隐私并无多少窥探欲,但看见大家坦露真心积极互动,表示自己在培训中受益,我还是挺开心的。

  

 

当培训进行到第三回时,我忽然觉察到某种变化:畅所欲言变成了提防。
 
后来,有人告诉我,某位同事在培训后对其他人发表感想:这是老板操控员工的方法,以人文的名义对下属进行洗脑。
 
我很震惊。
 
我的初心很简单,就是希望大家有自我认知的能力。因为我看到学生学习这些知识后的变化,少了很多烦恼,和自己有了更好的关系。所以,我也希望同事们能学习。
 
我的培训方法很理性,完全依照逻辑推理,有理有据,绝没有抱头痛哭宣誓口号那些场景。
 
怎么就成洗脑操控了呢?
 
那位发表此言论的同事,不止一次主动向我坦露ta并不愉快的成长经历,我除了安慰ta,提供各种可能的建议,我在工作中借此操控过ta吗?我真想不起来。
 
那位同事后来离开了。
 
ta离开了中国。
 
ta对我的感受浑然不知,后来回国还到办公室看我。
 
我也离开了。
 
我离开了丹丹人文的办公室。


我大大减少了去办公室的频率,我控制同他人的距离。既然对身边人的善意,可能被解读为操控,我还是少做政治不正确的事。
 
这种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
 
不久前,我给新入职的同事做培训。结束时,一位男老师分享感受:放弃之前的工作加入这里,我一直在犹豫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今天听完丹丹老师的培训,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我忽然觉得紧张。
 
“你是被我洗脑了吗?”我问他。
 
“没有。我的批判性思维很强,这是我独立的判断。”他答。
 
“那就好。”我说。
 
害怕人性中原本不多的善意在误解中消失殆尽,为了将心中存留的一点保护起来,我再次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选择了后退。
 
躲进蟹壳,是巨蟹受伤时的本能。


 

03

精神约炮



我的大部分创造力和热情,被释放到和学生的相处里。


我上课认真投入,充满激情。我相信自己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我能让一个孩子很快燃起求知欲,变得思辨,释放潜能与个性。
 
课后,如果学生愿意向我敞开心扉,需要额外的解惑与帮助,我也不吝惜自己的时间和智力。
 
远离成年人的世界没关系,只要能同学生继续人文教育,一切都好。我对此笃信不疑,直至发生这么一件事。
 
一位高中男生,在一次课后表示想和我谈谈。在楼下的咖啡厅里,他谈起他的两段情感经历,泪如雨下。
 
我安静地听,适度地共情,在他情绪稍稍稳定一点时,我谈了对他的一些新认知。
 
让诉说者感觉被懂得,并发掘出他身上新的特质,这种谈话除了给人一些心灵慰籍,还能产生附加价值——从情感爆发中获得顿悟,带着希望往前走,而非深陷当下的情绪泥沼里。
 
我想,如此深度的对话意味着信任与亲近,我们起码算朋友了。
 
两周后,我在教室外的走道遇见他。他如同不认识我一般,漠然地从我身边走过。
 
我很吃惊。

那次擦肩而过以后,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譬如,曾经无话不谈的学生在微信里对我屏蔽ta的朋友圈。
 
声称自己有重度抑郁症的学生,和我深度交流后,不会说一声“谢谢”。几个月后再见,已是一脸客户的表情。
 
这些经历,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今天这个时代的师生关系。


我为这种关系取了一个时髦的名字:“精神约炮”。
 
对“约炮”一词,我的理解很简单:分裂,情感和肉身的分裂。
 
精神约炮,就是思想和情感的分裂。
 

思想上无话不谈,情感上漠然疏离。我们的关系为什么会这样?仔细思考后,我想到以下几点原因。


1. 学生担心我会向ta们的父母告密。


2. ta们可能认为这是我们应当提供的增值服务。


3. 因为我看见了ta们并不完美的一面,见到我就想到曾经的自己。回避我,是为了回避过去那个自己。


4. 思想上的碰撞,是因为需要我的分析能力;情感上的疏远,是因为害怕我的分析能力。人在青春期时,不可避免地会营造人设,忽然遇见一个人,极可能看透自己,自然觉得不安全。


5.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个聆听者;不是一段长久的友情,而是某个时刻发泄情感的通道。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个世界正在异化着个体,精神约炮是一个思想/情感被割裂的个体,在群体互动中的延伸和体现

 
一个年轻人和网友无话不谈,完全开放自己的精神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彼此投入情感。在淋漓尽致一番畅谈后,年轻人转身抱起自己的猫,爱抚地亲吻。
 
简而言之,生理/情感/思想不同层面的需求,在今天的社会,各自有被独立满足的渠道与方式
 
存在即合理,一番思考后,我理解了这种现象背后的原因。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乐意加入这个潮流,成为被割裂的一份子。
 
以陌生网友的方式在人文课堂里进行互动,以精神约炮的方式思想碰撞,我不乐意。
 
人文教育的目的是使人变得整合!整合!整合!

而作为教育者的我,却感觉自己一天天在被割裂。
 
终于,自2018年暑假班后,我不再上课了。



04

人间烟火一年



我需要静一静,想一想。
 
这一想,便是一年。
 
充满人间烟火的一年。
 
泡茶馆。遇见各路奇人,听他们讲江湖异事。
 
玩壶。到处寻找四号井底槽清,也认真观察小煤窑和赵庄朱泥的不同。
 
收集蜜蜡。鸡油黄、鸡油红、金绞蜜、金绞白、白蜜、老蜡……,我全有。深圳珠宝展上,我看了一下那些卖蜜蜡的商家,心中暗暗得瑟了一下。
还玩石头。莫桑比克的红宝是不是真的就不如缅甸抹谷的?一块祖母绿要被评为木佐,除了够绿,还必须是哥伦比亚木佐矿区产的,这对于那些来自赞比亚、巴西、阿富汗的完美石头,是否公平?对石头而言,出身vs.本身,哪个更重要?为了这些问题,我经常和商家争得面红耳赤。
 
我很快把一个人从中年到老年可以玩的项目都经历了一遍(可能还差古董和书法),并在各个项目中展示了较强的学习能力,但我无法想象我能一直这样玩到生命的尽头。


还是得做点什么,我对自己说。
 
这时,发生了一些事。
 
十几年前的老领导带着孩子来我家,说要拜师。
邱欣说:没有人文,大家聚不到一起。
Alex说:因为人文,我才来。
希希说:好多学生和家长对咱们的人文课感兴趣。
家长说:怎么不开课了?我们一直在等。

好友的女儿将她写的文章发到我的邮箱里。

 
无论怎么玩,怎么浪,做不成老师,我的生命有一部分便是空的。
 
但是,我回不到过去了。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不怕虎的初生牛犊,相信自己可以力挽狂澜影响世界。我终究没有改变谁,却已被这个世界改变。
 
以上,便是曾经的我与人文教育的爱恨情仇。
 
此时此刻,我好像看到一个失恋的人,经历了情感的低谷,继而放纵,终于平和,决定和从前的恋人再见亦是朋友。
 
人文教育,愿我们还是朋友。
 
也最好只是朋友。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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