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丹人文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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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世界的反思,能让它变得更好吗?
April 15, 2020

Grace,广州隔离酒店


前一阵,收到一位学生朋友从美国发来的微信。她说:


学校已封闭,不知道下一刻的自己,会在哪里。


不知道飞机是否会起飞,不知道何时与家人团聚。


“God knows what’s going to happen next!”

(天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她最后以这句话概括了她全部的感受。

 

曾经对生活稳定的真实感,霎那间如梦如幻。


1| “Lifeworld”,即“生活世界”。这一概念,由美国社会学家舒茨提出,指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

 

它平凡,普通,由日常生活的点滴组成。

 

“生活世界”里的我们,对大部分事物熟悉,抱有一种想当然的态度。然而疫情让我们开启了对一切怀疑并重新审视的模式:用牙签小心翼翼触碰电梯按钮,谨慎地打量擦肩而过的路人,我们甚至开始阅读《柳叶刀》上的文章。

 

在“生活世界”里,我们对周遭环境有比较清楚的意识。然而此刻,我们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我们正一点点失去明确的时空感,好像陷入梦境里。

 

此刻的你我,与世界上许多人一起,被新冠推出了“生活世界”。

 

我们再也无法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感觉理所当然。

 

Nancy,借住美国华盛顿友人家


2| Juggernaut:一个马力巨大又失控的引擎。

 

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在《现代性的后果》(The Consequences of Modernity)一书中提到 “Juggernaut”一词:

a runaway engine of enormous power which, …, we can drive to some extent but which also threatens to rush out of our control and which could rend itself asunder.

(一个马力巨大又失控的引擎,人类在某种程度上驾驭它,但它扬言要摆脱人的控制,同时,这台机器可能让自己分崩离析。)


吉登斯用juggernaut形容现代性。

 

它巨大、急速、摇摇欲坠。驾驶它的人胆战心惊。看着它朝自己轰鸣驶来的路人,惊恐,尖叫,四处躲闪。

 

Juggernaut,是否让你想起一些东西?

 

准备上市的公司,向敲钟那一刻疾速奔去。即便掌舵人努力表现出运筹帷幄的样子,他心里也无法确定钟声能否响起;更无法确定,钟声响起后,还会发生哪些惊心动魄的事情。

 

疫情时的医院。收谁,不收谁?治谁,放弃谁?用什么药物?采纳哪位专家的建议?当医疗系统承载的体量和运行速度猛增时,这台机器,是否还受驾驶者的控制?


Juggernaut,让我想到关于这个时代的很多关键词。


3| 由人类设计出来的机器,为何变得不受控制?

 

吉登斯在书中提到这两个原因:设计错误(design faults)和操作失误(operator failure)。只要是人,就有犯错的可能。

 

所以,高速公路可能坍塌;汽车引擎可能故障;飞机离开地面时,便有坠落的可能;医生提供的治疗方案,兴许会加重病情。

 

如果认真质疑每件事隐藏的风险,我们必定惊慌不已。

 

但,我们依然服下了医生开的药丸,依然将车开上了高速,依然登上了飞机(即便几天前刚经历了气流中颠簸的绝望)。

 

那么,这种恐惧感是如何被克服的?

 

4| 因为对专家系统的信任。

 

虽然我们对高速公路的建造、汽车的设计、飞机安全设施、医学原理了解有限,但我们相信这些领域的专家们。

 

唯有当这种信任感大于想起“设计错误”及“操作失误”时产生的恐惧,生活才能够继续。

 

这种信任感,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本感觉。

 

这种信任感,也是我们的教育一直致力于培养的东西。

 

提供参考书习题集答案的人,是我们从小接触的专家。他们被赋予了权威,成为正确的标准。

 

做题、对答案、得分,这种周而复始的训练过程,与其说是在帮我们走向真理,不如说更多是在训练我们对权威的信任

 

且不从政治立场上来评价这种信任的好坏,单从心理层面上看,这种信任给予了我们内在的安全感

 

基于这种安全感,基于对某个领域专家的信任,我们才有足够的胆子将车驶上高速,登上飞机,咽下医生给的药丸。

 

而如果这种信任感被动摇,我们的内心便会被怀疑和焦虑吞噬。毕竟日常生活里的每个动作,都隐藏着要命的风险。

 

Chris,美国马里兰州公寓


5| 但这次疫情,让我们看见一个事实(虽然这一事实早已先于疫情存在):专家系统,正遭受到有史以来最深的质疑

 

学术领域的专家被挑战。从高福、管轶开始。钟南山、张文宏赢得了绝大部分国人的信任,但质疑的声音,依然从一些角落响起。谁也不知道,随着时间的发展,是否会爆出某个秘密,让舆论的声音发生反转。

 

再看看媒体领域。谁是“专家”?如果媒体是一台juggernaut,谁有资格来驾驶?谁在报道真相?谁在造谣撒谎?我身边许多朋友都加入到这些问题的争论中。甚至因为立场不同,在微信里将彼此拉黑。

 

官员并非专家,但他们是官僚系统的操控者。其中一些人能否胜任?声势浩大的批判直接导致湖北武汉领导班子换了人。

 

短短几个月,大众对专家的信任快速瓦解。

 

一夜间,我们成为了怀疑主义者。


6| 对专家与权威的崇拜,一直是我们文化中根深蒂固的习性,为什么它会被轻易瓦解?

 

这是一个可以用来写论文的题目。

 

在今天这篇随笔里,我只想写一个简单的理由:因为这是一个人人都在成为专家的时代。

 

传统意义的专家高高在上,晦涩的术语让大众难以企及。

 

随着知识付费时代的到来,为了粉丝和流量,当然也可能只是普及知识的美好愿望,一部分专家俯下身来,通过简单的词汇、有趣的比喻、辅以图像视频,把艰深的理论,讲得通俗易懂。

 

而一个普通人,只要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里,关注几个质量尚可的公号,再报读几个在线课程,假以时日,他便能就这个专业的问题,发表一些见地。

 

除了公号文章或付费课程,被简化的专业知识,还被意想不到地嵌入进网剧里!

 

疫情期某晚,想放松一下神经,我看了一段《完美关系》。

 

正好听见男主向女主解释自己为何坚持不婚主义。

 

他从原生家庭说起。父母离异,导致自己亲密恐惧。

 

听见“亲密恐惧”一词时,我有些吃惊。几年前,这还是心理学课上的专业词汇。

 

接着,男主讲自己为什么不过生日,细节记不清了,大意是小时候一次不愉快的经历给自己留下了心理阴影。

 

Compulsive repetition (强迫性重复)!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男主向观众讲述了一个佐证“强迫性重复”的经典案例。

 

只是一部供人消遣的网剧,竟饱含了如此丰富的心理学知识。编剧借男主之口,娓娓道来,只差在屏幕上打出ppt讲义。


教育忽然变得so easy!


每个人的朋友圈,都涌现出越来越多的专家:两性情感、亲子关系、营养学、中医……

 

而这一切并不依靠学校。想一想,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成长起来的非专业人士,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专家深信不疑。

 

非专业人士的怀疑精神,与职业化专业知识之间,开始了越来越多的摩擦。

 

不仅如此,在很多领域,人们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此次疫情中,很多来自民间的建议,被决策者们采纳。

 

针对社会现象的思辨精神,令新观点层出不穷。任何一个新想法的提出,到它被颠覆和遗忘,只有几日,或几小时。

 

今日的剧情不仅是对昨日的延续,更是对昨日的反转。

 

非专业人士对专业领域的冲击,不仅使微信阅读充满了活力,也对中国教育缺失的批判性思维做了一次最好的补习。

 

William,广州家中


7可是,更多观点的产生,并没有让明天增加更多的确定性。受过系统化训练的专家、自学成才的半专业人士、各国政要、积极活跃在网上的知识分子,都无法确定疫情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为什么我们对机器有了更广泛和深刻的认知,它却变得越来越失控?

 

吉登斯在书中写道:

“Neither design faults nor operator failure are the most important elements producing the erratic character of modernity. The two most significant influences are …unintended consequences and the reflexivity or circularity of social knowledge.”

(设计错误和操作失误都不是导致不确定性的最重要因素。两个最重要的原因是:未预期的后果社会知识的反思性或循环性。)

 

“未预期的后果”——这非常接近文章一开始那位同学的感叹:


“God knows what’s going to happen next!”

(天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她所表达的不是夸张的惊叹,而是一个事实。


她所表达的不仅是她的感受,也是大部分人的心情。


“社会知识的反思性或循环性”,正是此次疫情中不断发生的情形。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对这台juggernaut的反思中,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声音发出,都有精辟的见解诞生。

 

当这些知识被反馈回这台机器,并对它进行修正时,juggernaut,已不再是最初的它,不再是之前的它,不再是上一秒的它。

 

随着越来越多的想法作用于它时,它已越来越偏离最初的构想。

 

承载着各种新的意见,它飞速驶向未知的远方。

 

我们一边见证着社会的进步,一边深陷“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困境。

 

与其说是这次疫情的困境,不如说是这个时代的困境。





致学生朋友们


这篇文章无意制造焦虑,
但可能也难以抚慰人心。
 
某日看见国外回来的学生朋友在酒店隔离的照片,
图中有一本书,
忽然想写点什么。
 
没有写鸡汤。
盲目的希望,
从本质上而言,
与极度的悲观没有多大差别,
只能使人经历坐过山车时忽上忽下的心情。
 
放下对正能量的期盼,
放下对负能量的排斥。
静下心来,
读一些经典书籍,
和自己相处数日。
 
承认并接受
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
 
也许,
你们会感到一种真正的平静。
无论你们此刻在世界何地,
愿这份平静伴随你。



– End –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疯丹百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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